古巴：变与不变之间的哈瓦那

裤链 · 发表于 2016-1-21 12: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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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哈瓦那，长达7公里的海滨大道马莱孔，连接着新城和旧城。穿梭今昔之间，只需要一辆老爷车。老爷车是一个神奇的魔方，将自己塞将进车里，某种奇妙的时空旋转和撕扯模式就已开启。迎面的是墨西哥湾新鲜的风，窗外的色调却已回到了那个西班牙殖民时期，巴洛克建筑散发着怀旧光芒的年代。后视镜里面斑驳的不可逆房屋，带着风霜眉骨告示世人，半个世纪，不过须臾。带着雕塑般精致的银色车标，看似生命力张扬的老爷车，也是甲子之龄了。

在哈瓦那，大概每一个有着老爷车的古巴人都会用它来载客。他们知道，大家来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岛上，就是为了欣赏或者是怀念一下这些频临灭绝，在别处已经成为博物馆“物种”的“绅士老头”。无论他们的职业是工程师还是医生，在工余都希望载你一程。对于在现代社会里，这些技术含金量高的职业，放在哈瓦那也只不过领取着折合仅20美元左右的月薪。这是他们物尽其用的原始生活动力。最好，乘客就是像我这样的外国人，这样车费收入可以是搭载挤满了一车拼车的古巴人的百倍。看见有人在海岸边把身体埋进车底修车，搭讪，果然是一个从业18年的医生。虽然虚胖得长出满脸横肉，在加勒比海阳光下被晒得黝黑的皮肤上也看不出有没有蹭着机油。和脑海里来自美利坚豪斯医生的帅酷样并不能

产生任何同类联想。他谈起了到巴西去做医疗支援工作，这就是古巴自豪的医疗支援项目之一。下个月还将继续。他说正在等待他的客人，不然就可以载我一程了。

大街小巷中，广场边，“老爷们”也不管身上有没有上客，该抛锚叹气就抛锚叹气，腿脚不灵活了，罢工一会，也不会有人责怪。老家伙们大多进行过很多次的外科手术，换引擎、排气管，加个音响、空调；有些养得好的老爷车车主满脸骄傲，等的就是奇货可居，还能卖个好价钱，但对于大多数老爷车来说，早该荣休了。哈瓦那的街头也出现了不少现代汽车，那些流俗于世界各个城市的商业汽车设计自然缺失了复古之美。经过修修补补的老爷车就是一个展示古巴人生活智慧的工厂，也是在美国长达半个世纪贸易禁运下生活的无奈。虽然旅游禁令被逐步放宽，美国人目前还不能到古巴自由行。想要个人到古巴来怀念一下当年开老爷车的拉风感觉就要取道第三国，或者墨西哥，或者多米尼亚等。如果回国后被抓包，还会面临巨额罚款。但是古巴的魅力，对于美国人来说是无法抗拒的。那些戴着草帽的美国度假老头，怀念古巴就像怀念一个曾经你侬我侬的旧情人。特别是现在已经鬓发苍苍，当年做公子哥儿时候，撒着欢就仓皇离去的怅然若失的心情，切切地想得到弥补。现在流连在哈瓦那街头游客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要在大量的美国观光客涌进来之前，享受这世外的古巴，既没有麦当劳，又没有星巴克，时针静止在1959年------古巴革命把美帝撑腰的巴蒂斯塔赶下台，大量以古巴为后花园的美国人和中上层阶级撤离的哈瓦那的时刻。

美国佬要回来了。美国总统奥巴马与古巴最高领导人劳尔·卡斯特罗在同一天宣布，让古美关系正常化。这是石破天惊的一天。向来是新闻热点之外的加勒比海地区，在这一天占据各国新闻头条。古美复交成为了2014年十大国际新闻之一。若按时间排序的话，这是去年最后一个国际重磅新闻；如从历史突破意义的重要性来讲，却是可名列第一的时政要闻。奥巴马在发言稿里以西班牙语别有用心地说了一句讨好的“我们都是美洲人”。这时哈瓦那的海滨大道马莱孔（Malecón）所面向的浩瀚墨西哥湾，似乎也吹皱了一池春水。要知道从古巴最北边的巴拉德罗与美国佛罗里达州最南端的基韦斯特的最短直线距离仅仅约为145公里。这块弹丸之地是美国人名副其实的后院。当年多少有钱的美国佬把这里当成第二老家去叹生活，每周一次的大渡轮把大批的日常生活物资往岛上运。这里是由朗姆酒和雪茄构筑的天堂。可就在这145公里开外，直面马莱孔的五星酒店国家饭店里面还有当年美苏争霸导弹危机时候修筑的地道，指向佛罗里达的大炮。这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对峙的紧张，搅浑了狭窄的海湾，马莱孔上常常拍起滔天的大浪，白浪里的愤怒虽然浮夸，却也写实。高窜的浪花里面可捎回了一些断魂人的呓语？湍急的漩涡和鲨鱼环绕的海湾里，吞噬了多少那些为了强渡到美利坚帝国去生活而失去生命的古巴人。这五十年来的小岛风云，也许让古巴人，也只有古巴人有资格说，什么风浪没见过。

在哈瓦那的老城，圣弗朗西斯科广场上，游人如织，哈瓦那当地中学的少年们穿梭其中，完好的身材，让校服有些不堪重负。骄傲的青春在宣泄哈瓦那的热情。难怪那些到哈瓦那另有所图的男性游客称哈瓦那的姑娘是甜美派。这个时候的哈瓦那是值得记录的，她就在今天和昨天的临界点里矗立。好似如果此刻不按下快门，下一刻的眼前，她就已经完全换了妆容，虽然，她还是她，却只剩眉目依稀。街头的女警探测到镜头的捕捉，竟也不自觉地摆起姿势，古巴式样的自信。公务员大妈们的身材虽然已经走形呈无规则状，双腿上勒着的镂空黑丝袜，成为了匹配她们军灰色制服的又一身份标志，同时也诱惑者外来者的镜头的关照。当然，不是所有地方和面孔都欢迎镜头的窥探，那些挂着切.格瓦拉T恤的小店面外，坐着的烈焰红唇美女子，心急招来生意，扭捏几个姿势给你拍照，也是为了能来点红比索。

古巴资源匮乏，经济结构单一，在苏联解体之前，靠出口蔗糖，获得巨大补贴。然而随着苏联解体，失去了廉价石油的供应渠道的古巴资源短缺的情况愈发严重，失去了80%的进口量，人均收入下降39％。面对这场叫做“特殊时期”的经济危机，古巴开放了旅游业。在哈瓦那的老城，有着巴洛克式高耸入云的钟楼；西班牙殖民时期遗留的摩尔式的拱廊和受新古典主义影响的风格建筑随处可见；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是自然而然。老城里的古迹重建计划一直在进行着，然而即便在世界最后的净土哈瓦那，也开始出现了房地产商与遗址古迹抢地的情况；还有那些不断涌入的游人考验着接待能力有限的古巴。

在往日，圣弗朗西斯科广场因为是老城四个广场中的最宽敞的一个，又四通八达，紧靠海关，而成为货物的集散地，无数的财富从这里装船运往宗主国西班牙。而今，圣弗朗西斯科广场摆满了代表各个国家的大熊。这是由联合国在此组织的一个展览项目，成为一个旅游点里的新噱头。这里，再次成为了聚宝盆，汇聚了一股消费的人气。哈瓦那老城就是一个古巴个体经营展示台。卖报纸、街头表演、算命占卜全部纳入了政府大力发展的180多个个体经营职业里面。那个用塔罗牌金和非洲巫术结合起来，帮我算命的非洲女人，胸前就挂着一张政府发放的经营牌卡，持证上岗。这就是古巴“经济社会模式更新”（相当于我国的改革开放）的一部分。餐厅的经营也从16条腿中解放出来。以往每个家庭只能开设只有4张桌子的小饭店。现在则无所拘束了。这些个体经营的发展活跃了市场，也改善了人们的生计。只是目前古巴政府在经济改革方面还是小碎步，大家都渴望有更大的开放，挣更多的红比索。

红比索，就是古巴本国比美金还要矜贵的可兑换比索，也称CUC，与美金的汇率是0.873。全国统一汇率。机场、酒店无差别。如果没有接触外国人的机会，也就失去了挣这俗称“红比索”（CUC）的可能。在古巴想买到好东西，只能去到以“红比索”标价的超市。这些超市是为外国人和有钱人开的，就是在现代城市

里常见的那种超市。那些用“土比索”------古巴本地真正的货币结算的国有供销社的货架上面，通常都是空空如也。这些供销社通常坐落在破落的老城里，暗淡无光。土比索与红比索的兑换比率一般在24:1左右。这是一个一国两币的国家。在哈瓦那城里有着不少货币兑换处，排队的除了那些以美元、欧元兑换红比索的游客，更多的是当地人，他们也要把手上的外币兑换成红比索，去买家电、买车，如果用土比索去消费大件物品，那可不知道得要准备多少麻袋的纸币了。古巴央行在今年2月1日开始发行大面额古巴比索，此举被认为是古巴双币并轨道路上的又一举措，然而关注的市民却不多。人们还是在排着长队兑换红比索，对于贴在兑换处的大额货币宣传海报视而不见。

提起古巴，人们总愿意说这是一个贫穷，但是人人快乐的国家。古巴完善的免费教育和医疗系统让人侧目。尽管有人提醒说，别忘了这里是个买一个鸡蛋就像买一颗钻石一样艰难的地方。在古巴想要做一顿像样的中国饭菜，得不断地开车，从一个市场到另一个市场，才能把食材凑齐。贫穷是肯定的，老城里惨败的旧房子上荒落的木板和销蚀的铁锈，大街上青年人渴求外面世界的眼神，这一切都像在拉奏一曲悲情的交响乐。走在老城区里，甚至有年轻人上来搭讪问询是否有香皂可以赠与。住在四星级的酒店里会出现沐浴液和洗发水供应不上的情况。接受外媒采访的时候，有人躲避，但也总有人高声诉说不满。这里的人民的幸福指数究竟有多高，无从衡量。古巴人会说cuba bueno，古巴很好。

古巴最美好的时候，应该就是和音乐在一起的时候。音乐，是古巴的生命符号。街头、广场、餐厅大多有摇着沙锤、刮奏着“蛙鸣筒”、弹拨着古巴三弦吉他的乐队。古巴民族英雄何塞作词的《关塔那摩女孩》（Guantana mera）和由古巴国宝级歌手刚拜.塞根都所作的一个男孩《锵锵》（chanchan）的炽热爱情故事，都是随处都可以听到的。讽刺的是，不少美国人都知道，并且喜欢《关塔那摩女孩》这首歌。在古巴民族英雄何塞的诗里，有棕榈树的地方，就是家乡，然而棕榈遍地的关塔那摩，现在却插着星条旗，是美国人的天下。

临别古巴，在机场买了一件瓜亚贝拉衫。这种白色的衬衫由美国土著居民和西班牙风格混合而成，在烈日炎炎的古巴穿着尤其舒适。瓜亚贝拉衫甚至被古巴宣布为正式外交礼服，可以称得上是古巴的“官服”了。面对明码标价的瓜亚贝拉衫，和之前不断被灌输的全国统一政府价的说法，我还是尝试了讲价。没想到，还真成了。所以，在古巴，有很多不可能，但是，也没有不可能。

【作者凡鸟，驻拉美媒体人。本文曾刊发于《旅行者》杂志，作者授权转发。】出处拉美智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