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伦比亚的和平进程：“后协定”而非“后冲突”

尛八

张森根点评

本文作者近期参加了有关哥伦比亚和平与安全问题的专门会议，会上分析了哥伦比亚政府与“哥伦比亚革命武装力量”（FARC）即将进行和平谈判的背景与展望。此文值得我们关注。

哥伦比亚是拉美地区至今惟一没有结束武装冲突的国家，其当代史常与大规模暴力事件和血腥屠杀相伴。从1948年到1958年，该国自由党人和保守党人之间的武装冲突造成了近20万人被杀，直至自由党和保守党最终达成分享权力为止。接着国内陆续形成了两支游击队，一支是FARC，另一支是“哥伦比亚民族解放军”（ELN）。它们的政治纲领是要求实现土地改革和进行全面的政治/经济改革。但右派势力予以猛烈反对，纷纷成立准军事集团（多达19个）与之势不两立，并于1997年组成了“哥伦比亚联合自卫军”（AUC）。这三支武装集团，包括极右派的AUC在内，自2001年美国“9.11”事件后，均被宣布为恐怖主义组织。FARC和ELN与哥伦比亚历届政府之间的武装冲突以及这二支游击队与AUC之间的杀戮已持续50多年了，使哥伦比亚成为西半球暴力最严重的国家。

贫穷、贩毒和相互杀戮，使哥伦比亚的政治经济局势常年处于不稳定状态。据报道，从1985年到2000年，全国有5万人死于政治暴力，200万人逃出家园。FARC和ELN是当前拉美仅存的二支反政府的武装游击队。这二支游击队虽然在推翻现存体制上持有共同的立场，但它们又因意识形态的不同观点，各自采取独立行动。FARC当前约有8000名成员，附属的游击组织或支持者大约有20000人。该组织还拥有数量可观的武器储备，以及通过数十年非法活动从世界各地积累的资金和秘密银行账户。在他们控制的地区，提供教育、法庭、保健、道路建设、甚至向小农发放贷款，俨然成为“国中之国”。哥伦比亚历届政府多次寻求与游击队达成停战协议，冀图按照中美洲方式进入“和平进程”，即游击队放下武噐，回归社会，参加政治生活。但多次谈判均未成功。

作者认为，对哥伦比亚这次谈判能否带来持久和平，不能抱太大的希望，因为即便是一部分FARC成员放下武器，另一部分FARC成员还将加入到ELN中去。ELN在全国9个省开展活动，力量有所增强。哥伦比亚近年不可能出现稳固的和平与安全局面，暴力活动不可能停顿下来，哥伦比亚民众仍将生活在暴力、战乱、和犯罪活动猖獗的环境中。因此，与其说哥伦比亚开始了和平进程，不如说它正为进入“后协定”阶段做准备。私见以为，这一估计是理智的。

原文

3月8日至10日，我有幸参加了在哥伦比亚首都波哥大举行的一场讨论地区重要安全问题的交流会，400余名军官和安全专家参与交流。毫不奇怪，哥伦比亚政府与哥伦比亚革命武装力量（FARC）正在进行的和平谈判成为讨论的中心话题。

正如此前公布的那样，在事情发生的那一周，政府和FARC都表示他们不可能在3月23日达成最终协议。然而，除了在交流会中鲜少提到的截止日期外，值得注意的是我的哥伦比亚同行们几乎不对最终达成协定将带来即刻或持久的和平抱有希望。事实上，许多人预计在短期内，最终的协定会导致国内暴力和犯罪状况增加。作为这种担忧的反映，许多参会发言人避免使用“和平”或者更委婉的“后冲突”这些词汇，更多的是提及即将形成的“后协定”环境。

与我交流的哥伦比亚官员和学者都明确表示，他们希望结束这场长达50年的冲突。据估计26万人在冲突中丧失了性命，同时冲突也使国家遭受了许多苦难。事实上，除了部分消极的官员，绝大多数哥伦比亚安全部队人员为自己正在致力于解除国家遭受恐怖和暴力犯罪的双重祸害的专业工作而自豪。然而，在短期内，他们中的许多人所期盼的脆弱的后冲突环境大大有别于与哥伦比亚之外的人所认为的哥伦比亚“和平进程”。

哥伦比亚FARC目前约有8000名成员，附属的游击组织或支持者大约有20000人。该组织还拥有数量可观的武器储备，以及通过数十年非法活动从世界各地积累的资金和秘密银行账户。与我交谈的大多数哥伦比亚安全官员表示，并不希望在和平协定签订后完全解散FARC的所有人员，也不会收缴其全部武装和私人财产。

虽然在古巴哈瓦那正式参会的谈判者代表整个FARC，现实中却是不同派别在谈判过程中持观望态度，如伊万·里奥斯（Ivan Rios） 领导下的卡塔通博集团（theBloque Catatumbo）和西方集团（the Bloque Occidental）。许多哥伦比亚安全专家认为在协定达成后，一些FARC成员将加入到哥伦比亚受恐怖主义意识组织的第二大集团---哥伦比亚民族解放军（ELN），而其他人将充当雇佣军或被雇用犯罪，正如2006年达成协定成功遣散右翼预备军哥伦比亚自卫军组织（AUC）后所发生的那样。

包括前总统乌里韦（Alvaro Uribe）在内的许多哥伦比亚人认为，FARC的部分力量已经渗透到ELN中。

哥伦比亚安全专家指出，近年来ELN力量和活动在哥伦比亚32个省中的至少9个省不断增强，其中包括安蒂奥基亚、纳里尼奥、桑坦德、亚马孙、考卡、托利马、瓜维亚雷、卡克塔和普图马约，很可能是受FARC叛逃和支持推动的。ELN在后四个省的活动尤为醒目，此前极少有其在这些地方存在的证据。

FARC成员转入ELN的决定，反映出部分FARC成员对于以他们的名义在哈瓦那进行的谈判有不同意见，尤其是在FARC和ELN曾合作多年的卡塔通博地区。与此同时，与ELN的联盟以及人力物力的投入可能是一些FARC成员的保险策略。回顾1985年由FARC和哥伦比亚共产党联合组成的政党爱国联盟（UnionPatriotica）的命运，他们中成百上千的人遭到暗杀，FARC成员可以通过加入ELN寻求庇护，他们也可以为后协定环境隐藏大量武器和物资储备。

不管何种原因，两个组织独立的历史、组织形式和意识形态取向决定了只有部分FARC有望加入ELN。虽然哥伦比亚政府对于如何应对FARC部分成员加入ELN的策略仍不明确，政府并不是无视这一风险。

作为一个缓和因素，即使算上来自FARC的资金支持和人员投入，ELN的力量也达不到FARC当前的实力---更不用说其实力鼎盛期了。此外，哥伦比亚内战减少到一个组织，意味着它作为一个依然在哥伦比亚存在的意识形态导向的恐怖主义犯罪组织将受到更多来自政府和武装力量的关注。事实上，与我交谈的很多哥伦比亚人相信ELN最终会寻求与政府开展和平谈判。

但是，即使在这种条件下，在FARC叛逃者支持中得到新生的ELN极有可能加大从事历史上曾干过的各种主要违法犯罪活动，例如绑架、勒索和可卡因种植以及其他毒品走私活动。

根据与我交流的其他人的看法，风险在于相当数量的FARC战士在被遣散后将加入哥伦比亚犯罪团伙中。前FARC战士可能与BACRIM主要组织，如Usuga集团、Rastrojos集团或ERPAC的余党在部分地区合作，在其他某些地区竞争，甚至作为ELN增强的力量去填补FARC此前撤离地区的空缺。总的来说，这些机动情况有可能扩大竞争集团之间的暴力，甚至连厌战的哥伦比亚人民都保守地看待政府的“和平”公告。

除了这些新的犯罪动态，与我交流的安全专家们也认为，遣散FARC相伴随的可能是新的受政治驱动的暴力组织的扩散。他们预计，这些组织可能会采取恐吓、犯罪和社会动荡相结合的形式来支持新的政治领导人实施FARC的议题，包括尝试通过不同策略以控制领土和人口。

更复杂的是，目前尚不清楚哥伦比亚政府与FARC之间签署的协议如何合法化，无论是通过全民公投（如总统曼努埃尔·桑托斯坚持的那样），还是FARC所提出的制宪议会的方式。如果这个问题不能被明确地解决以使双方满意，随着协定中止以及在此期间产生的暴力、犯罪及灾难增加将瓦解社会对协定的脆弱支持。

面对这些挑战，哥伦比亚将面临多重约束。一方面，比索和美元汇率的持续疲软限制哥伦比亚政府的资源量，作为重要税收来源的石油输出也因低油价影响到国家财政收入。

美国总统奥巴马要求国会拨款4.5亿美元支持哥伦比亚和平进程，这较过去几年的资金投入约增加50％。然而，在美国总统选举悬而未决期间，并不能保证这笔资金会很快到来，尤其是当协定并未制造出所希望的“和平”之时。

更复杂的是，哥伦比亚政府也很可能迫于压力减少军队的规模，并在全国各地实施这一政策以实现所期盼的“和平红利”。除此之外，遣散国家安全部队（得到一些部门支持，FARC政治家也可能推动） 的期望可能成为和平的副产品。

以某种形式表现出来的许多哥伦比亚人的消极态度，并不表明政府应该放弃和平进程。相反，政府必须努力寻求一个协议，既能将风险降到最低又能保持一个灵活的达到他们预期和强调的后协定策略。

考虑到这些风险尚未被充分理解，尽管没有在哥伦比亚公开表达，最大的期待方面的变化可能发生在哥伦比亚国际伙伴方面，尤其是美国和欧洲。伴随它所面临的变化的现实期盼，应该做好充分准备，在未来几年很可能发生暴力和犯罪增加，以及哥伦比亚继续与之战斗。过分吹嘘和平协定以及不对可能随之产生的暴力和动荡做出预判，只会导致将哥伦比亚取得的重大进展错误地看成是一项失败的政策并予以放弃。

哥伦比亚的邻国有他们自身的跨国组织犯罪、犯罪团伙和恐怖主义等问题。哥伦比亚在过去15年所取得的进步有许多经验教训，对于其邻国可以选择性采用以形成自己的经验，哥伦比亚的命运在该地区举足轻重。

来源~~~拉美智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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